別人傷害我們一次,我們卻讓這創傷反覆傷害我們數十年、一輩子

在這十多年中,與七萬多人一對一的對話,他們教會了我看懂明白很多事情,我看著許多人在我面前崩潰落淚,常常我也淚流滿面。我看過聽過各種各樣的故事:戀愛失戀、結婚離婚、相聚分離、財來財去……前兩天收到一個男子傳了訊息給我:『嗨,老師,是我,我回來了……很久沒來跟您請安了,安好?』

是阿龍,我真心感謝他,是他用他的生命故事帶領著我穿越自己內心不想讓他人所知的黑暗面。猶記得和他第一次碰面的場景,他的眼神語氣震撼著我,現在想起依然心神未定。從他的字裡行間,我想這些年他走過來了,我也因為這件事情讓我變得更不一樣了。

那是在《東方心理學》課程結束後的某個晚上,按照慣例,我邀請現場的學員做案例示範,我如常詢問場中學員,有沒有工作或生活上的難題想要解決。

在眾多舉手的學員中,一位將近四十歲,滿臉滄桑的學員表現得最為急切,他一整天上課過程,總是板著臉,眼神無法對焦集中,於是我讓他做個案示範,請他把他自己的人生使用手冊寫在白板上。但是,他一開口,我手心就開始冒汗、心跳的速度更讓我呼吸困難。

念中學的時候,有一天放學回家,看到一群流氓將我父親綁著,上吊在家族的祠堂裡,我很害怕,所以躲在門口的柱子旁,完全不敢吭聲,直到看見父親垂死掙扎的身軀沒有了反應、僵硬…….父親就這樣在我眼前被吊死了。』

『我很想去幫助父親,但是我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看著……』他的聲音低沉,眼神冷冽,泛著淚光。

我恨他!我知道他們是誰。明明是我父親借錢給他們,沒想到討不回錢卻落得被他們上吊而死,那時候我很小,沒有辦法報仇,我無法面對我的仇人,只好離開村子,外出打拼,等我長大後一定回去報仇。我終於再回到那個罪惡的地方,但那可惡的仇人……已經死了。』

他教唆一群人殺了我父親,怎、麼、能、自、己、死、掉?!』他的聲音依然不高,但一字一頓,說得咬牙切齒。

『父親吊死在祠堂橫樑上的景象一天比一天清晰,這些年我都在密謀一件事:父債子還,我一直在想辦法如何殺掉那個仇人的兒子。』

聽完他的講述,全場一片靜默,我握著汗漬漬的手,心裡的鬥爭非常激烈糾結。我一度作嘔,卻還要保持鎮定與專注。

我當然想幫他,一個人背負這樣深的仇恨,日子太艱難了。但當年的我實在沒能力處理創傷這麼深的個案。何況這是課堂示範,我當時更在意的是,如果這個示範做得不好,學員會怎麼看我?

看著他那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我掙扎著放下了自己的猶豫和擔憂——在一個被仇恨困擾20年的人面前,我的面子值幾何?

我用我所能夠理解的方式,在台上幫他分析了他的狀態,其實我真的不知道我到底對他說了什麼,但我聽到他舒出長長的一口氣時,他的臉部表情也稍微柔和了一些,我知道,他程度上應該是放下了一些沉重的負擔。

果然,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了他的短信:『謝謝老師!昨天我心裡確實舒坦多了。』

接著,我們約出來喝咖啡,他感覺輕鬆了許多,從他的言語中,我才知道原來我是當時在台上是這樣子回覆他的。

我告訴他心理諮詢界有一個很經典的案例。

一位女士找心理諮詢師做一個創傷療癒的個案。她年輕時曾遭遇過性侵,一直對這件事無法釋懷。因為這件事,她不敢交男朋友,不敢進入婚姻、不敢有任何社交關係。她希望心理諮詢師可以幫助自己走出痛苦。

諮詢師問她:『那個壞蛋只強姦你一次,你為什麼要強姦自己十幾年呢?』

是啊,那些人傷害了我們一次,我們為什麼讓這個創傷持續反復地傷害自己幾年、十幾年、幾十年,乃至一輩子呢?

那些傷害過我們的人,我們對他充滿憤怒,這是應該的,因為那些傷害我們的人確實可恨,我們恨不得這些人去死。可是,因為仇恨,我們食不知味,睡不安寢。為什麼要讓自己過這樣痛苦的日子呢?

面對那些曾經傷害過我們的人,不是去原諒,而是去寬恕

也許有人會告訴你,原諒他們吧,可是當事情落到你頭上時,你會發現,真的很難,你來經歷看看就知道。為什麼原諒一個人那麼困難?原諒的定義是:對他人的疏忽、過失或錯誤表示諒解,不加責備或懲罰。從這個定義可知,原諒的焦點始終是在他人的過錯上。

當一個人把焦點放在他人的過錯時,其實就很難原諒了。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很想原諒對方,卻又原諒不了的原因,因為我們只會去看到對方的過錯。

在關係中,我們經常會聽到這樣的說法:『如果你做了什麼改變,我就原諒你。』我們總是指望透過別人的改變來決定自己下一步會做出怎樣的選擇,這無疑是把自己人生的搖控器交給了他人。

可是,為什麼有些人能夠很大度地面對那些傷害過自己的人呢?

曼德拉,他失去自由27年,可當權後卻放過了那些把他抓進監獄的人。

甘地,當殷紅的鮮血染紅了他潔白的纏身土布時,他捂著傷口,說的卻是:”請放過這些可憐的人吧。”

他們是怎麼做到的呢?

他們並不是去原諒,而是去寬恕。

“恕”字是”心”上一個”如”字——心寬了,心就自如了,自在了。所以,”寬恕”是關於自己的,是自己修煉的成果。原諒的焦點在別人,寬恕的焦點在自己。我們雖然無法改變別人,但可以掌握自己。

這就像我們走在路上遇到一條瘋狗,如果我們被瘋狗咬了一口,難道我們指望瘋狗改變嗎?瘋狗就是瘋狗,不管你怎麼恨牠,殺了牠?被牠咬過的傷口依然鮮血淋淋,於事無補。

最重要的是清理傷口,打狂犬疫苗,療癒那個被瘋狗咬傷的傷口,不要讓那個傷口持續對身體造成傷害,這才是我們應該做的。因為受傷的是我們自己而不是瘋狗,我們與其責怪那隻瘋狗,更應該做的是療癒自己的傷口。

寬恕是有希望的,因為寬恕是關於自己的療癒,與別人無關。這就是我當天在做案例示範時對阿龍說的。我最後告訴他,原不原諒對方又怎樣,但寬恕是讓自己好過,你可以選擇。

這一次我們在咖啡館裡有了更充裕的時間,我邀請阿龍同意我陪同他回到過去,我想陪他一起去好好看懂這一切,我讓他知道在我面前,他可以把壓抑多年的情緒釋放出來。情緒的釋放很重要,只有當一個人的情緒得到完全釋放之後,才能去動搖他的執念。

接著,我使用了認知療法、意義療法及角色扮演三種方式交叉分析。一個人所處的位置通常決定了他的角度和觀點。當我們從不同的位置去看待同一件事情的時候,他的角度就會被拓寬。

我讓阿龍從不同的角度去看待他父親的悲劇。這個過程中,我結合催眠、暗示與重新認知設定的技巧,我讓他想像,請他進入他父親的位置,進入到父親的角色。

我問他:『看到自己的孩子,為自己當年的不幸而悲傷了二十年、而仇恨了二十年,你的感受是什麼?』

父親當然不願意看到自己的孩子因為當年的仇恨而悲傷二十年,被憤怒、仇恨駕馭二十年。所以,當他進入父親的角色時,頓時泣不成聲,阿龍其實是在為自己感到不捨與難過。

當他從父親的位置出來時,他的執念已經開始鬆動,因為他的視角變得寬廣了。

接著,我帶他進入仇人孩子的位置。當他進入仇人兒子的角度時,他明白了,仇人的兒子何其無辜——他父親當年做的錯事,為什要這兒子來承擔這樣的惡果呢?

然後,我再讓他進入社會的角度,讓他看看那個年代。他明白了,在那樣的歷史時代,他父親的遭遇不是個例;那個殺害他父親的人既是加害者,其實也是被害者。

內心強大,才能道歉;但必須更強大,才能寬恕

在這漩渦中,除非當中有人選擇停止,否則所有人只會深陷其中。你的父親及仇人都不在這世上了,而仇人的兒子或許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甚至不知道他的父親對你父親做了什麼,所以這二十年,至始至終,痛苦的只有你一人,你從沒停止過,最後連你的妻子、孩子跟著你一起被拉進這漩渦中。

那一刻,他整個人得到解脫,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告訴我,我說的話似乎有些道理,但現階段他還沒有辦法做到,請我給他一些時間去理解消化,看看他是否有些轉變。這一別,就是五年,帶著不同於以往的狀態,爽朗的回來了。他說當年是我救了他,一定要讓我知道;我說是你救了我,我要讓全世界的人知道。

這是一個關於寬恕的故事。如果阿龍都做得到,那我呢?

當一個人能夠從不同的角度看問題,從更高的地方看到周圍人的不同處境、不同思想,他才是一個成熟有智慧的人,才是擁有寬恕能力的人。寬恕是關於自己的,是自我的療癒,是為了讓自己活得更好,無關他者。當然,在寬恕的同時,我們要提升自己防範風險的能力,要提升自己預防再次被傷害的能力。

我們很難改變或者控制別人,我們唯一能夠做的就是照顧好自己。當自己變好了,變強了,自然再難被外在世界傷害。當你因為曾經的傷害、過去的仇恨而夜不能寐的時候,不妨讓自己站得更高一些,去看事件中每一個人的處境,試試從不同人的角度去看問題,探尋不同的真實。

可能還是有人依然會質疑:我為什麼要寬恕那些傷害自己的人呢?我就是不要寬恕他,我就是恨他。你當然可以憎恨他,因為那是你的人生,你的人生你做主。我只是希望你能看到,你在憎恨他的時候,傷害的其實是自己,對方可以沒有你,你卻不能沒有對方 。

別人傷害你一次,你為什麼要傷害自己很多年?!如果你能看到這個真相,你也許會取笑自己:『我怎麼會這麼蠢?』然後,會心一笑,於清風明月中了悟一切。

是的,我們不一定要原諒,但我們可以選擇寬恕;寬恕並不容易,卻值得讓我們去嘗試與練習,因為這是我們每個人必須面對的人生功課。

 

作者簡介    游祥禾

今周刊》專欄〈人生使用手冊〉人氣作家,累積瀏覽突破六千萬人次。
結合西方心理學與東方玄學,創立「東方心理學」。擅長研究慣性領域與行為結果,看懂本質才能為生命進行加工,重視實踐與過程。在建立思想的過程中,養成自己的哲學價值,並讓這哲學為自己的人生帶來意義,將所思、所言、所行導入正確的方向,融入生活。

關鍵字:游祥禾、禾福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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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任職位》
.禾福田企管顧問有限公司 執行長
.美國聯邦政府國際心靈管理師
.美國聯邦政府國際心靈治療師
.大陸二級心理咨詢師
.大陸二級企業培訓師
.英國CIP國際高級心理諮詢師
.『東方心理學』課程創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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