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笨,他是我兄弟

這一次去海外開課期間,認識了一位二十歲的小男生BJ,我都可以當他爸了。他說自己年紀很大了,焦慮地問我,怎麼樣可以清楚知道自己的人生目標?他想要趕緊弄清楚,才不會用了一輩子的時間,發現走了冤枉路。

BJ高挑斯文,說他俊俏帥氣一點也不為過,是一個人見人愛的小男生!在第一印象分數極高的外表下,我告訴他,他給人是有距離感的,有一片透明的玻璃擋著,很難貼近。說不上來為什麼,我真的有心想幫他,但卻使不上力。回到台灣,下飛機那一剎那,我想到是什麼原因了:「刻意的早熟。」

有一次一群學生說好要招待我去用餐,我隨口問了站在我旁邊的BJ,就一起去吧!他開心地看著我,眼神充滿了感謝與興奮,但卻「喔」的一聲,說了:「我再看看確認一下行嗎?」原來他必須回到家裡,照顧小他五歲,現在十五歲的弟弟。這位弟弟比較特殊,成長遲緩既自閉又過動,十五歲了還沒有辦法開口說話,刷牙上廁所穿衣服都需要人料理。媽媽為了這個小孩,在家全心照顧,爸爸努力工作賺錢養家,這就是BJ希望自己快快長大的原因。

像BJ這個年紀誰不想到處走走玩樂,但他連自己國家很多地方都還沒去過,我去過他們國家的地方都比他多。我理解身為一個長子想要為家裡分憂解勞、不想出遠門的矛盾心情。他誠摯邀請我們去他家坐坐,真心地想要介紹他的父母親與我們一群台灣來的朋友認識,行程滿檔的前提下,我還是答應了。

BJ的弟弟看到我們一行人來作客,興奮地坐在我們旁邊,還主動跟我們握手拍照,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所以他父母親從原本擔心會攻擊我們到慢慢放心。我告訴小孩的父母親,手就是他的嘴巴,你們瞧他揮舞得厲害,代表他急著想要表達些什麼,我們無須這麼悲觀,這孩子懂的,他更害怕被遺棄,有時候是我們讓他一直處在現在這個狀態。

我認識很多特殊教育的專家,也看過小朋友開始開口表達,或自行打理生活的案例。我們短暫談了二十多分鐘,BJ的父母親眼睛亮了,嘴角笑了,關於管教小孩,他們有了更清楚的方向,不斷的握手道謝,而我能做的是給他們繼續走下去的勇氣。跟著同行的台灣夥伴們,看到原來與人對話就可以產生強大的力量,而我心裡頭則是暖暖的,很開心這半個小時的相聚。

勇敢跨出第一步,施比受更有福

回程途中,我跟車上所有人分享了一個故事,大家聽了更是感動落淚。有一次我去大陸參觀盲人學校附設的盲人按摩會所,因為學校制度的關係,這些盲人到了一個年紀之後就必須離開學校自力更生,無法繼續待在學校。幫我按摩的那位男生和BJ年紀差不多,十九歲,他緩慢牽引著我走到按摩床邊,還叫我要小心台階,別摔著了。我笑著說,是你要注意才對吧。

原本還算輕鬆的對話,聊到了兩個月後小男生就必須離開這裡,自行獨立生活了。他說面對黑暗,他不會恐懼,但是現在他好害怕,他不知道一個人接下來要去哪裡。我感受得到他的無助。他在小學二年級的時候,因為一場病讓眼睛慢慢看不清楚,父母親為了醫好他的雙眼,連房子都賣了。他遭受很多同學拳打腳踢,很多人會跑來戲弄他,在他身上不斷開玩笑。然而,他放學後總是微笑地走進家門,不讓父母擔心。

那一天,他被同學半推半拉的帶去人多車多的熱鬧市區,他不知道這是哪裡,但他知道他站在路中央,同學們笑著跑開,放他一個人在那裡站著,等著看待會兒會有什麼好笑的事情發生。

周圍有很多吵雜的人聲和喇叭聲,他一步也不敢跨出去,因為看不見,他連伸手的勇氣都沒有。大家想看到他大哭喊救命的那一刻,但他告訴自己就是不能哭,最後他被一顆大石頭擊到頭,他知道是同學躲在角落丟過來的。

醒來時,就被輾轉送來了盲人學校,一待就是十多年。從此他再也沒有父母親的消息,他想念他的父母親、想念小他四歲的妹妹,每當沒有接客人的時候,他就坐在門邊,希望父母親路過可以認出他來。他相信父母親到現在一定還在找他,而他就在這裡不曾離開過,但如今,這裡沒辦法待了,他怕他父母親找到這來沒看到他怎麼辦。

我給了這位年僅十九歲啜泣的小男生深深的擁抱,我告訴他:「你一定要相信我,你比我認識的每個人都還要堅強勇敢。你有一顆這麼善良寬容的心,我多麼幸運能夠在人海中遇見你,謝謝你讓我知道什麼叫做勇敢,你深深地感動了我。我知道你一定害怕極了,你想念你的家人,你不敢走到外面,你太害怕這個世界再度遺棄你,但你真的很棒、很棒、很棒。」

一樣都是二十歲,現在的年輕人都在做些什麼呢?這小男生最後跟著我在街上晃一圈,他抓我抓得很緊,他害怕又被人丟棄在路邊。我買了杯飲料給他,他說如果被學校知道,他會被罵的,學校規定不可以花客人的錢。我說:「噓,這是我們的小祕密,不會有人知道的。」

小男生問我,可以摸摸我的臉嗎?他想記住我的樣子,謝謝我帶他出來,給他勇氣。他說這麼多年了,他還是沒有準備好面對外面的世界。我心裡好難受,更覺得慚愧,我要謝謝他,謝謝他讓我上了一課,我們都太不珍惜、不當一回事了。

就像BJ一樣,這些小孩子都很單純,但卻早熟得讓人心疼。每一個故事或每一個家庭,都讓我更加堅定想要幫助世人的心願。我想若要發揮影響力,就從我身邊的學生或者前來聽演講的朋友開始,我讓他們願意花時間來學習了解自己,然後一步一步為這個社會付出更多,這個社會真的需要我們,你也絕對給得起。

文章摘自停止抱怨的人生》 作者/游祥禾  布克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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